常隆化工毒史37年:潜伏在学校旁的化工毒地
发布时间:2020-06-24 01:53

4月17日,央视曝光江苏常州外国语学校数百学生异常患病事件。事件背后,人们更加关注,致病原因是否与200米外的原常隆化工地块有关。

25日,联合调查组透露:学校卫生、饮用水符合国家标准,食品卫生符合要求。学生因病缺课监测系统数据显示,未发生传染病等疾病的流行和暴发。环境流行病学相关研究分析正在进行当中。

联合调查组尚未给出最终结论,但无论学生集体患病原因何在,该事件都揭开了常隆化工的毒史——因为化工厂的长期存在,该地块地下水和土壤中的氯苯超标。

纵观发展历程,常隆化工曾在常州经济发展中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其子公司常隆农化长期位居国内各类农药企业实力排行榜前20强。

耀眼的光辉背后,企业不为人知的一面正在被揭开。近年来的多次环境污染事件——2015年靖江毒地事件、2014年泰州天价环境污染赔偿案中,都出现了常隆化工的身影。

据在该厂工作过35年的张义透露,偷排废水废气、乱扔固废在厂里早已不是秘密,甚至有人因此大发横财。关于张义提供的内容,该厂生产处处长并未进行正面回应。

经济发展还是环境污染?化工围城下的常州也曾左右两难。直至今日,环境问题似乎已成为卡在常州喉咙的鱼刺,取不出,吞不下。

那一年,张义进入工厂。他记得,在经济发展主导一切的口号下,人们缺乏环保意识。废水废气不处理是那个年代企业的通行做法。据他回忆,常隆化工产生的废水不经处理直接被排至藻江河。

2000年,在常州农药厂和常州有机化工厂的基础上,常隆化工组建。资料显示,改制后的常隆化工,企业年销售额达6亿元,年实现利税近亿元,成为常州市化工行业的龙头。

据常州市环境监测中心站2001年度的监测数据显示,当年的藻江河水质已经劣于五类水。

张义告诉搜狐新闻,每当常隆化工的排污超标,环保局系统联网的监测点便会出现警告。一个电话过来,厂里的环保科会先暂停排污,等待监测点指标恢复正常后,再继续偷排。

据张义回忆,那时常隆化工的废水偷排基本每三天一次,每次排40分钟,排污量约2000至3000吨。

2005年6月14日,新华社刊登《常州藻江河污染让百姓“绝望”》,文中提到:“记者亲眼目睹了藻江河沿岸众多企业肆无忌惮直排污水的情形,其状惨不忍睹。记者不仅被污水的气味熏得头晕眼花,更被老百姓的提问深深刺痛:我们对污染早麻木了,你们还报道什么?”

张义记得,常隆化工常常将固废卖给无处理资质的企业,很多公司拿了钱,把固废倒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并不处理。

起初,这些未经处理的固废套着常隆化工的袋子。环保局看到了,就来罚款。后来,厂里用新袋子装固废,被发现后,环保部门通过购买记录找到常隆化工,还是罚了款。

张义告诉搜狐新闻,现在常隆化工处理固废时,都用新袋子装。而这些有毒的固废,就像种树一样,在地上挖个坑,一倒,一埋,就解决了。

2015年,靖江地下藏毒事件爆发。据央媒报道,涉事企业侯河石油化工厂自从2000年起,将不同公司的危险废物不加处理填埋地下,总量超过1.4万吨,其中就包括常隆化工。居住在毒地上的村民,不断有人患癌死去。

2010年,张义被调往常隆农化(全称“江苏常隆农化有限公司”,系常隆化工于2009年成立的子公司)。他在工作日志中写道:“10月20日,中夜班向团结河打高盐水3000立方米,10月26日,中夜班向团结河打高盐水2000立方米”

他在笔记上写下了偷排的操作,“(偷排)全有暗管,由闸门老头通过涨潮落潮往长江里(排),涨潮时闸门开启,当闸门关了就打高盐水,通过暗管打至闸门口,当潮落时开启闸门,把水放掉,就这样往复。”

张义告诉搜狐新闻,他曾经向厂里的领导建议,“现在环保查的这么严,我们也处理一下废水,不管处理到什么程度,也比直接扔了要危害小。”厂领导直接拒绝了他。

常外事件爆发以来,10公里外的新北区春江镇李家村村民徐勇,每天都会走到村口的S122省道旁,望着那片散发着臭味的土地。

省道已经铺上水泥路面,两旁准备栽种的景观树竖在挖好的土坑中,裸露着树根。徐勇指着上下翻动机械手臂的挖土机,“这是他们在试图掩盖臭土。”

他所说“臭土”并不属于这里,而是一年前被埋在这方圆5万平方米下的大量黑色土块。他抡起锄头,土地裂开,露出黑色土壤,散发出化学气味,吸一口气,鼻腔就被刺的生疼。他告诉搜狐新闻,不仅道路两旁,省道的路基下面,埋的也都是这样的黑色土块。

据多家央媒报道,2015年3月15日,新北区环保局给滨江经济开发区环安局的《关于S122省道倾倒工程土方的复函》中提到:“经现场调查,你局发现的被倾倒在S122省道工地的工程土方,来自三江口地块土壤修复工地”。

三江口地块正是常州外国语学校附近的原常隆化工地块。春江镇副镇长、常州滨江经济开发区环安局局长孙国栋也向媒体确认,原常隆化工地块土壤确实部分被倾倒于村民指认的区域。

关于这些黑色土块的污染情况,新北区环保局的复函称,“被倾倒在S122省道工地的工程土方,是非污染土方。”隔着塑料袋,张义拿起一块黑土闻了闻,“很像甲萘酚的味道。”后者正是常隆化工制造农药的中间原料。

资料显示,原常隆地块位于常州外国语学校北部200米,包括原常州农药厂、常州华达化工厂和常州华宇化工有限公司三家企业的厂址。

截至2011年6月,这些企业先后搬离,场地被全部平整,准备用于商业开发。鉴于该地块上曾有多家企业长期从事化工生产,常州市新北区政府曾经委托专业机构对该地块的污染情况进行了调查和风险评估。

场地调查结果表明,该地块“土壤和地下水确实污染严重,环境风险不可接受,必须对污染场地实施修复。”报告提到,“该地块原有遗留的工业固废约3475吨”。

2015年1月的一个晚上,这些来自原常隆地块的土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10公里外的李家村村口,离徐勇家不到100米的地方。

徐勇正在家里休息,突然闻到刺鼻的化学品味道,“像泡在了药缸子里”。他打开门,村口乱哄哄地驶来很多辆渣土车,光柱摇曳,尘土飞扬。直到一堆堆土方被卸下,车子扬尘而去,他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第二天晚上,他叫上几名村民,一起蹲守在村口。当渣土车队再次出现时,他们报了警。

根据村民提供的报警证明显示,1月9号19时59分21秒,“报警人称运土的车辆进工地卸土,车上很浓的农药味,报警人觉得很可疑。后百丈(镇)派出所前往处警。”

农民们不懂,这些神秘的黑色土方到底有多毒。他们只希望,这些刺鼻的黑土能够远离他的生活。

2009年,为细分市场,常隆化工出资成立江苏常隆农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隆农化”),并开始搬迁至新北区长江北路1229号。2010年8月,公司完成了整体搬迁至和土地交付,建有2个现代化厂区。

其中,常隆化工位于常州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滨江化工园区,专业生产精细化工、中间体等系列产品;常隆农化位于中国精细化工(泰兴)开发园区,专业生产农药原药和光气化系列产品。

江苏泰兴市环保局相关负责人曾向媒体表示,常隆农化自从搬迁到精细化工开发区后也一直是重点监管对象,曾因“三废排放超标”问题数次受到环保部门的监察。

据知情人透露,常隆农化的乙草胺生产线曾因为污染问题被园区环保局叫停,焚烧炉也被多次要求整改。由于环保趋严和高昂的处理成本,常隆农化曾将化工废渣均堆积在厂区内。

2014年12月,“泰州天价环境污染赔偿”上诉案在江苏省高院宣判。包括常隆农化在内的六家企业,因将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盐酸、废硫酸总计25934.795吨,卖给无危险废物处理资质的主体。结果废酸被倾倒进泰兴市如泰运河、泰州市高港区古马干河中,导致水体严重污染,被判赔1.6亿。

常州市新北区政府曾经委托专业机构对该地块的污染情况进行了调查和风险评估。结果显示,该地块土壤和地下水环境污染较重,用于商业开发的环境风险不可接受,必须对污染场地实施修复。

事实上,毒地修复并不容易。据资料,一亩毒地修复成本约100万至200万,而有些污染严重的毒地修复,往往需要5到10年,甚至二三十年。

资料显示,2012年至2015年(1月至6月),常隆农化的营收分别为15亿元、17亿元、13亿元、6.6亿元,净利润分别为7395万元、4173万元、9337万元、2154万元;常隆化工的营收分别为14亿元、21亿元、17亿元、7.3亿元,净利润分别为7020万元、-5179万元、-9001万元、552万元。

此外,根据工商资料显示,2015年12月29日,常隆化工以废水接受槽等进行抵押,向中信银行常州分行借贷7632万元。

2014年3月,常州市立项决定“正式实施”对该地块的土壤和地下水修复工程,投资预算近4亿元。常州市环科院院长徐圃青解释说,该工程采取的方法是将污染土壤挖出,再运到水泥厂进行异位修复,但在2014年,水泥行情不好,水泥厂开工不足,导致原定修复工期严重拖后。